狮从西域来

2002-01-17 11:36:40  来源:Tom 资料库蔡鸿生

坐狮

《说文解字》中没有"狮"这个字。古代汉语中的狮子名称是外来语,著名语言学家罗常培作过详细考证:

从命名的对音来推求,华特尔认为狮?i是由波斯语sēr来的。劳佛对于这个说法不十分满意。"因为在纪元88年第一个狮子由月氏献到中国的时候,所谓'波斯语'还不存在。大约在第一世纪末这个语词经月氏的媒介输入中国,它最初是从某种东伊兰语来。在那里这个词的语形素来是?ē或?i(吐火罗语A,?isāk),也和中国师?i (?'i)一样没有韵尾辅音。"沙畹、伯希和、高体越等法国汉学家也都注意到这个字的对音。伯希和以为"关于波斯语sēr,伊兰学家采用过一些时候的语源x?aθrya必得放弃了。因为高体越已经指出这个字是从票特语的?rγw、?arγ'狮子'来的。"总之关于这个语词虽然有人不承认它是所谓"波斯语",但对于它是伊兰语属几乎没有异议。高本汉也采取莫根斯廷教授的话,说"在si那里是伊兰语?arγ多对音"。

古代西域是狮崇拜的流行区。从印度到波斯,狮子被涂上浓重的神话色彩,享誉僧俗两界,成为神力和王权的象征。

(1)印度。佛经赋予狮子在动物界至高无上的地位。《大集经》卷一0说:"过去世有一狮子王,在深山窟常作是念:我是一切兽中之王,力能机护一切诸兽。"作为"兽中之王",威武的狮子一开始就是护法之物。《佛说太子瑞应本起经》写道:"佛初生时,有五百狮子从雪山来,侍列门测。"从此,佛陀说法坐狮子座,演法作狮子吼,成了"人中狮子"。公元前三世纪阿育王为弘扬佛法而建造的鹿野苑法敕石柱,就是用4头雄狮雕饰柱头的。

(2)波斯的狮崇拜,也是源远流长。据《隋书·波斯传》记载:"王著金花冠,坐金师子座。"古代波斯诗人菲尔多西994年完成的长篇史诗《王书》,其中的英雄人物,大多冠上"狮子"的雅号,如"狮子达斯坦"、"狮子苏赫拉布"之类。

(3)大食(阿拉伯)的立国传说,竟然与狮子的神谕有关。《旧唐书》卷一九八《大食传》写道:"大业(605-617)中,有波斯胡人牧驼于俱纷摩地那之山。忽有狮子人语,谓之曰:'此山西有三穴,穴中大有兵器,汝可取之。穴中并有黑石白文,读之便作王位。'"

古代西域的贡狮,就是以上述的狮崇拜为其宗教文化背景的。

现存的古代文献,找不到中国产狮的确切记载。历代学者几乎众口一辞,都肯定狮从西域来。唐代高僧慧琳说:"狻猊即狮子也,出西域。"明代科学家李时珍也说:"狮子出西域诸国。"晚清学者文廷式论证更详:"狻猊即狮子,非中国兽也。三代之前若果有之,则诗、书记载必不称犀象而转遗狮子。"从历史上看,狮子是作为西域贡品被引进中国的。《后汉书》卷三有最早的记录:汉章帝章和元年(87),月氏国献狮子;二年(88),安息国献狮子。随后历代均有贡狮记录,直到清康熙十七年(1678),葡萄牙使臣本笃贡非洲狮为止。在这持续16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,西域贡狮以陆路运输为主,海运是罕见的。限于文献的记载,不可能逐一查明历代贡狮的下落。唯一知其终始的,是北魏孝明帝正光(520--525)末年"波斯国胡王所献"的一头狮子。在中国境内滞留6年之后,到"普泰元年(531),广陵王即位,诏日:'禽兽国之,则违其性,宜放还山林。'狮子亦令送还本国。送狮子者以波斯道远,不可送达,遂在路杀狮子而返。"至于其他贡狮的命运,很可能像中唐诗人牛上士在《狮子赋并序》中感慨的那样:"顿金锁而长縻,闭铁牢而永固。悲此生之窘束,怀旧国而愁慕。"(《全唐文》卷三九八)

如果说,遣返是西域贡狮在中国受到的一种待遇,那么,"却贡"则是更加强烈的反应。唐代武后万岁通天元年(696)三月,姚涛在《请却大石国献狮子疏》中这样申述不宜受贡的理由:"狮子猛兽,唯止食肉,远从碎叶(位于前苏联吉尔吉斯共和国),以至神都(洛阳),肉既难得,极为劳费。"唐代延臣这种旨在节省"劳费"的却贡理由,到明代又添加了新的内容。成化十七年(1481),撒马儿罕苏丹进二狮,职方郎中陆容上疏:"狮子固奇兽,然在郊庙不可以为牺牲,在乘舆不可以备骖服,不当受。"弘治二年(1499),撒马儿罕又进狮,礼部尚书倪岳请却其贡,更加义正辞严:"臣观撒马儿罕所进狮子,乃夷狄之野兽,非中国之所宜蓄。留之于内,既非殿廷之美观;置之于外,亦非军伍之可用。且不免以彼无用之物,易此有用之财。"明孝宗嘉纳其言,李东阳为此写了一首歌颂圣明的《却贡狮诗》:

万里狡猊初却贡,一时台省共腾欢。极知圣学从心始,谁道忠言逆耳难!汉代谩夸龙是马,隋家空信鸟为鸾。非才敢作清朝颂,独和新诗写寸丹。

"却贡",也就是把狮子宣布为不受欢迎的动物。这与西域地区的狮崇拜正是大相径庭。